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魅风社区 小说 穿越 傲视天下 扶摇皇后 战北野 宗越 云痕

战北野 宗越 云痕

小说:扶摇皇后| 作者:天下归元| 更新时间:2018-06-17 19:19:51| 字数:24077| 加入书签


     战北野

神瑛皇后诞下嫡长子,神瑛皇后外出巡游,神瑛皇后整肃朝堂,神瑛皇后又发明了新的化妆妙法……
神瑛皇后。
是我最不愿想起的几个字,这个冰冷的封号,彻底的,斩断了我们之间一切一切的羁绊。暗卫一次次的从大成带回你的消息,你的好你的坏,都在我心里,我怎样,都不想放弃。
哪怕这道鸿沟,是我一生,都无法企及的距离,是我一生,都没办法感受的温暖。
这个皇宫还是冷的,除了母妃,都是那么那么的冷。
我现在荣登九五至尊之位,再没有了当年的颠沛流离提心吊胆,我终于可以不用担心战南成派出的杀手,终于不用担心那些绿林盗贼们回来威胁我边关的百姓,终于可以不用担心母妃一个人在宫中受人欺凌。
终于,可以放心的睡觉。
我知道我能用最简单的手法强迫你和我在一起,但我不愿,即便我被很多人敬畏如神,即便我有着那么多那么多的荣光,但我觉得,那个样子,怎么能和如此明艳的你携手红尘。无数次,我在深夜里暖黄的宫灯中醒来,心口是苍茫的大风穿过的呜咽声。
就像全世界的黑暗,都跑到了我的心脏里,流进我的四肢百骸,吞噬我的心神脾肺,渗透我的每一寸肌骨。
然后再也难以入睡。
无论是多少人给我进贡多少安神香,相思之苦,红豆之疾,又怎能是药可以化解。
我总不愿想起长青神殿那一幕,你扑进他的怀里,脸上是大喜的泪,一瞬间我恍惚了一切,我一直以为的还有希望,多少年的追随,多少年的不愿放弃,多少次的坚定。
一瞬间,土崩瓦解。
我想,我终于还是该放手了。
收剑回鞘,那柄剑,我再未用过。
只要不是为了值得的人而使用,那么,此生此世,都不要让它再出现了。
我此生唯一的破例,我此生唯一的坚持,我此生唯一的想要放弃一切,想要不顾任何身后之事的追随。
只有你了,扶摇。
我看着你扶摇直上,平步青云。
仅此而已。我把天煞皇族最尊贵的一切交给了你,你没有给我一个碰触你心的机会。
你的掌心,是我一生,一世,无法到达的终点。
我是战北野,独一无二的战北野,独一无二的皇帝,独一无二的人。
只要独一无二的你,别无他求。
你永远不会知道,你遇险时,我赶走小七时,是怎样的痛彻心扉和不舍,以及,愤怒。
你永远不会知道,我对雅公主抱了怎样的愧疚,遗憾终生。
你永远不会知道,我爱你,为了你,我怎么样都可以。
如果早一点遇到你的人是我,那么今天给你幸福的,牵着你的手的,给你披上披风的,为你簪上金钏的,替你描眉画靥的,是不是也是我……
我没有长孙无极的温和,没有宗越的细心,没有云痕的甘愿为你舍弃。
我只有一颗心,你要,我便给,你不要,那我就等着,你有一天回来的那个时候。
这是我战北野,给你独一无二的方式,独一无二的一切,独一无二的…爱。无数次,大臣们上书劝我立后,称后宫不可一日无主。
“它早已有了主人,只是她还未回来过罢了。”
这是我给他们的答案,我一直在等你回头,等你给我一个机会。
即使我知道我等到到青丝白发,芳菲落花,春去冬至直到死亡,你也不会再回来。
你在他身边,很幸福,很开心,他对你很好。
那便,就这样罢。
我只要唯一,我的女人不是谁都能够资格的,今生今世,永不相负。
这是我的执着。
母妃无数次叹着要见你,我找借口离开,在殿外的长廊湿了眼眶。
“战皇帝你也太矫情了吧!”要是你还在,你一定会这样说我。
那就说吧。
我抬手抚上胸口,空。“陛下,大成那边传来消息,说是神瑛皇后大病......”
我拂袖离开,没有理会身后的暗卫在说什么。
她病了,她病了。
一时间这三个字充斥了我的脑海,大病,人生总难免有磕磕绊绊,扶摇,你的伤痕你的痛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你的每一次危险都会让我的心堕入冰窖一般的寒凉,再难安稳。
我直奔马厩,牵出今年西北进贡的马——号称可以日行千里而不倒。
我只想看见她,看到她好好地,即便她一生都不会再来我身边。
我奔入夜色。
栈道上深深的寂寥,一如长青神殿离开的那天,我心中的释然,我心中的,孤独。
没有你,我的人生,再怎样繁华的焰火,都难照亮内心的角落。
你若安好,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重要啊......
身后小七紧紧跟随,沉默着跟随。
这么多年,我的真正的任性和作为一个君王不该有的一切举动,都是因她而来。
我想小七,也应该习惯了吧。

天边,绚烂蓝紫色烟花瞬间绽放。

她穿着火红色礼服裙,站在银锦铺至的尽头,脸上的笑容不再那么无赖,只是带着淡淡的叹息,看向那个空位。

宗越。

她说花常开,人常在,一生知己,永不相负的那个人,终究先她一步渡过忘川,踏过妖艳似火的彼岸花海。

我静静地朝着空位的方向举举杯,只为那个与我一般,有着自己的坚持的男人。他给扶摇的那份看似清淡如风,实则厚重如山的感情。

那是用他一生的牵挂,甚至性命为代价的。

对面,雅兰珠也 看着远方,似乎带着淡淡的憧憬,又有着深深的寂寥。

我扯出一抹苦笑,她是个好女孩儿,只可惜,我心里有了一个人,就再也放不下了。

远方,晨光渐渐跃起,为这惊世的婚礼,为这独一无二的婚礼,笼上金光。

远方,身形修长的男子轻轻伸开双臂,带着容纳天下的雍容大气。

我看见了,扶摇,你很幸福。

她在银锦尽头缓缓笑开,步子不紧不慢,一步一步,走向他,走向一生的归宿。

我仰头,将水晶杯中的酒饮尽。

我把我的一切交给你,我的一切你都可以触碰。

这是我给你的,独一无二的承诺,独一无二的,爱。

我在这里,而你幸福,那就足够。

他拥她入怀,半晌,礼乐起。是从未听过的曲子,欢快,一如明朗的她。
她挽着他的手,一步一步,走进大殿。

礼乐之声更盛。

她缓缓在我们三人面前站定,铁成一帮人起哄一般的将火红的花瓣纷纷抛下。

“珠珠,惊痕,战皇帝,蒙古大夫”她笑面如花,眼角眉梢洋溢着张扬恣意的欢快。

雅兰珠早已泣不成声,哽咽着拼命捂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燕惊痕唇角带笑,但袖中的手早已紧紧地握成拳。

我看着她,缓缓地,笑。

她终于眼圈红了,松开长孙无极的胳膊,一把拉过雅兰珠。

长青神殿生死之战,这么多年生死艰辛,她从未这样没有任何掩饰的,流泪。

她说,你们来了。

只能重复着这一句。

长孙无极静静地看着她,唇角带笑,然后拉走我们俩男人。

“既然来了,那就不要拘束,索性喝个痛快。”他手一扬,殿上摆着的酒坛飞来。

今年醉的,也就我们几人了。谁知我们还有多少个今天,供人一醉?

我接过酒坛,拍开封盖。





扶摇迅速抢过一坛酒,将微微泛着浅碧的酒液倾入三盏玉尊中。


她手执酒樽,遥遥看向远方。
“给姚迅。”她红着眼圈,向着极北的方向,那年的铁索桥边,洒下美酒。


那个男子说再不背叛,却是以生命为代价信守了自己的承诺。这么多年,我想她的心里,应该也是心痛的。


她再次执起一杯酒,朝着海的方向,洒下。


“给惊尘。”


我默默看着她,那一年凶险的海底,为自己的错误用一切去赎罪的男子,拼尽全力将她推出地狱,自己却堕入黄泉永隔生死。


那一年葬身鱼腹的他,若是知道这么多年她仍是惦念着自己,我想他大约会很开心。


“给太妍。”


我已不知道个中缘由是为何,但我想长孙无极在灯尽油枯之际可以再次回复,和那个小小个子的女子应该是脱离不了关系的。


我看到长孙无极眼中有愧疚,有怀念,也有感激。





酒过。


我已经感觉微醺,这么多年我多少次看着空荡荡的大殿,地下滚着的酒坛,意识却仍然是清醒无比。


这一次,我醉了。


我不愿清醒。


我想说服自己,给自己一个理由去坚持,去肯定。


此时她火红色的礼服,如同九天之上的灼灼红莲,耀眼得让我不敢直视。


此生无缘,不能与你携手共度一切风雨,那只好等待来世。

大殿深处远远地想起了音乐,悠扬婉转,扶摇与他携手走向大殿的最高处。

没有宾客满堂,但此时此刻,我看到了扶摇脸上的笑容。

有香气在鼻端弥漫

那是把全世界都拥在怀中的欢欣,真正的,内心的快乐。

这样也好。

从那年宫内大火,那年我不顾一切的赶到城外,到最后长青神殿的离别。

我起身走向殿外离去。


我没有回头看你。

我怕我一回头,就会舍不得,就会再去拼死找一个机会,让你给我个机会。

我知道我不能,从什么时候呢,你看他的眼神,你对他震荡魂魄的担忧,终于让我知道,我可能一生一世,都不会有那么一个机会,将你拥在怀里。

你爱他,深入骨髓,正如我爱你一样。

只是能不能拥抱你,又有什么关系?比起那个病入膏肓的毒蛇大夫,那个葬身鱼腹的燕惊尘,我已幸运了不知多少——能亲眼看着你幸福,看着你一生跌宕起伏,终于走向那个本该属于你的宁静,能还,爱着你。

我已知足。

我微微低下头,不再去看相拥的身影。

你手上闪耀着的微光,太令我心痛。

他一登场,你的乱世,真正落了幕。

远方天空,似乎有声音在吟唱。

扶摇,我多想和你,一起地老天荒。





      宗越 《系我一生心》
无极德治三年,春末夏初。

横贯中州的洛水清澈如玉带,自外城流向内城,水流如镜,倒映通衢大道人烟繁华,倒映十里御街,彩绸飞扬,批红挂绿,一派富丽喜庆色彩,染得春风都似有了颜色。

鹅黄柳绿的春风里,有人轻轻在溪边,掬起一捧晶莹的溪水。清澈的水流从洁白的掌心四散流开,溅落如珍珠,激起一圈圈柔曼涟漪。

“年华逝去,亦如流水。”出神地看着滴落的水珠,乌发白衣的男子,语气清淡亦如这水的微凉。
这潺潺洛水,流经整个中州,而此刻的她,是否也在无极弘光殿前,流水濯素手,明镜映韶颜?
光阴催换,似水流年,如今的她想必更加芬芳明艳,而他,却已被那时光摧枯拉朽,淘换得不成模样。
“陛下,小心着凉。”有人从身后过来,轻轻为他披上一袭紫貂披风,素手纤纤,细心地束上丝带,那人始终没回头,却微微呛咳起来,厚重披风里双肩微缩。
“陛下……”明艳的女子黛眉轻皱,担忧低唤。
男子于四月春风里回首,那一霎眼神有些恍惚,随即一笑,道“没事,意润,回马车吧,无极国迎接的官员应该快来了。”
安意润小心地扶了他,觉得厚裘下男子身 越发轻弱,心中不由一恸。
“陛下,您这身子,本不该……”忍不住便想说出一直想说的话,却被那一回首的眼神,震得忘记后半句。
她有些怔忪,扶着他的手指微凉。
陛下的身子,一年不如一年,这半年来国事几乎都在卧榻上批复,朝中后宫,都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她所生的唯一的皇子,也被细心看护,并被带离轩辕正殿承明殿,却没想到在这个时辰,陛下竟然会因为无极国一纸邀请,便强撑病 远赴他国,去参加那一场别人的婚典。
无极,穹苍两国之帝长孙无极,与大宛女帝孟扶摇结缡之礼。
这毋庸置疑是旷世婚典,五洲大陆有史以来最高贵的联姻,但却不应成为已经是风中残烛的轩辕皇帝带病出行的理由。
安意润望着张灯结彩的中州城,遥想着那位号称五洲传奇的新人,即使远在轩辕,养在深闺深宫,她也不可避免地听说过那个女子,风华绝世,才能无双,九霄之上,步步生莲。
她的眼神里,带着淡淡的向往之色。
她出身平凡,父亲做过的最大的官就是七品县令,然而就是这般卑微的出身成就了她,承庆帝轩辕越因为身 原因,不愿将来大去之后,外戚专权,于是草根之女飞上枝头,成为轩辕唯一生下皇子的妃嫔。
轩辕后宫,出身平凡的妃子也很多,安意润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自己,得了那一份天大的幸运,她常常失神于陛下眼眸,他那样看着她,如斯深情而又如斯寂寞,像透过她看着一个遥远的影子,云山之外,迢迢而永不得。
就如此刻,他眼眸倒映中州洛水,却像看到另一个天涯。
“带了妆盒没有?”宗越半合双目,在车中养神半晌,突然问。
她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却急忙奉上自己的妆奁——陛下看似温和清淡,其实却是极冷的人,他也许并不会要求太多,她却不敢不温柔。
“粉就不用了。”宗越不看那些,淡淡道,“没得显得更苍白。”
她怔在那里,突然觉得从心里开始寒冷起来。
“嗯?”
依旧是清淡的一声,她却不敢不动作,抖着手,打开了金缕银刻的胭脂盒。
她想取自己惯用的水红色,“格双糖”,宗越却指了淡樱红,“天宫巧”。
微白淡唇一抿,浅浅樱色红。
同色胭脂晕开掌中,施之两颊薄薄一层,苍白气色顿去,光华潋滟,风姿如玉。
她怔怔看着,想起那年入宫初见,九龙屏风前玉琉金冠的男子淡然下望,那一刻她看进他琉璃般的眼眸,因他浅樱色的唇而瞬间红透脸颊。
不过两年。
她觉得自己眼眶似有些湿润,赶紧别过头去,车外,悠长的传报声已传来。
无极礼部官员,前来迎轩辕皇帝鸾驾。
三日后,无极皇宫正殿弘光殿,帝后结缡大典。
从承景门正门入,安意润有些诧异地看着皇宫装饰,无极国重水德,尚青色,但是皇宫内外装饰,连正殿琉璃瓦都是明亮鲜艳的正红色,又想起一路过来,虽然四处张灯结彩,但是并没有看见浩浩荡荡的迎亲仪仗,在她看来,虽说无极皇后本身也是大宛女帝,但是绝不可能从大宛千里迢迢远嫁而来,想必在中州另辟府邸,届时前往宣召迎娶册封升舆,皇后凤辇绕城而行,过皇宫正门入正殿,完成一应礼节后被迎入帝后寝宫才对。
她在那里奇怪,四周宾客却没有异色,宗越更是噙一抹笑意,喃喃道:“她又要玩什么把戏……”
百官在外跪候,一应各国贵宾被请至弘光殿偏殿等候吉时,一行人从正殿侧边过,对面也过来一大队人,走在前面的宗越眼睛一亮,抛下安意润,大步过去。
他走得过快,无极国引导的官员和侍卫们都赶紧跟过去,安意润跟不上,只得和宫人落在后面。
“娘娘难得驾临我无极皇宫,反正吉时未到,等会您和轩辕帝君也不在一殿之内,不妨先由奴婢引您看看四周景致。”负责引导的无极皇宫女官看她被抛下尴尬,笑吟吟打圆场,安意润感激地点点头,有点诧异无极国无论民风还是皇宫,都给人自由开放的感觉,和冷凝紧张的轩辕皇宫截然不同,竟然可以任她在此刻的皇宫赏玩,难道无极的帝后,就不怕有人别有用心意图捣乱吗?
果然不愧俯瞰五洲的绝世帝侣,气度心 ,非常人可比。
一行人穿回廊而行,女官含笑指着前方一道水桥道:“届时皇后娘娘仪仗,会经过浮波桥,进入正殿……”
她的语声突然顿住,手指直直平指前方不动了。
安意润正俯身看桥下活水,感觉到不对,抬起头来,顺着女官手指的方向,便看见前方白石广场上,一个衣着怪异的女子,正大步迈过广场。
她高挑苗条,满头黑发高高扎起毫无装饰,穿一身上红下黑的紧身短装,有点像男子骑装,却比男子骑装更利落优美,黑色长裤束在高筒红色长靴内,走起路来大步生风,即使是远远看去,也有种特别的令人眼目一亮的劲儿,像一团火焰,鲜明地 在白色的广场上。
安意润突然便觉得自己的翟凤绣金镶珍珠八幅湘裙十分累赘,满头金玉琳琅翠钗珠簪十分傻。
那女官的嘴还张着,手指还直直向前戳着,眼珠子瞪得大大的,啊啊地说不出话来,和刚才的成熟优雅天壤之别,安意润以为她突然犯了什么急病,忙命自己的宫人去扶她,而对面,那女子耳目聪敏的侧过头来,一眼看见她们,先是不在意的掠过,随即又回过头来,仔细的打量了安意润一眼,突然眉开眼笑,奔了过来。
她往这边一奔,“咕咚”一声,无极国那女官突然昏倒。
“哎呀,萃华怎么昏了?”那女子刚才还远远在广场中,一眨眼已经奔近,一把搭上那女官的脉门,听了听,展眉笑道:“激动过度,我看是最近太辛苦,你们送她去休息。”
她身后几个侍女接了人匆匆离开,那飒爽女子转过头来。
安意润忽觉炫目。
日头还未完全升起,一线明光射在远处精致巍峨大殿正红色的琉璃瓦上,灿烂夺目,然而衬在这女子绝世容光之后,也不过是个僵硬呆板的背景。
一瞬间安意润失去全部的神智,脑海中只反反复复一句话:世间竟有如此女子…
“哎呀,你是别国宫眷吧?”那女子倒是自来熟,拉着她的手喜滋滋道,“我正想找个外人帮我参考下我的新想法……这宫中人太没个 ,我说什么都说好好好,一点建议都没有,还一个劲儿催我……来,来,咱们一起去看看。”
她满嘴的词儿安意润根本听不太懂,只隐约知道似乎是要自己去参酌什么,心中觉得不妥想拒绝,然而这女子那般笑目朗朗地看过来,她竟然无法出口推辞。
看这女子虽然衣着奇异,但气质高贵明艳,举止做派绝非等闲,能在这无极皇宫自在行走,想必是无极国哪位得宠宫眷或重臣外命妇,安意润觉得自己远来是客,还是不要拂了主人的意好。
久居轩辕沉闷深宫的女子,到了这无极,只觉得一切都鲜活新亮,突然也便活泼了几分,想要肆意大胆来一回,便笑道:“好。”
那女子眉开眼笑,拉了她便走,又对所有跟随宫人道:“你们都留下。”
无极宫人立即停步,轩辕宫人却犹豫不肯,安意润看着对方明亮的眼睛,忽然觉得在她身边定是安全的,也道:“本宫去去就来。”
“走啦。”那女子一拉,她便身不由己地被拽了出去。
那女子拉着她过广场穿回廊,七绕八绕,长筒马靴踩在金砖地上格格脆响,安意润羡慕地望着她,暗恨自己的高底绣花鞋如此拖累。
随即她一抬头,突然瞪大眼睛,——什么时候自己已经进了还未开启的正殿?
不过,这是正殿么?
看规制高阔宏伟,正是先前远远看见的弘光正殿,帝王仪仗一件不少,四面已经设了观礼客人所坐的几案,但是正面九龙屏风御座前,搭了一座稍高的台子,两侧以缠了粉红鲛纱的紫藤编织成拱门形状,缀了无数鲜花,桃李鲜妍,灼灼其华。
帝王御座天下至尊,任何人不得染指,何曾见过改装成这种怪摸怪样来?
不过真是漂亮啊……安意润眼底闪过一丝欣羡,等下无极帝后,是要携手经过这道美如梦幻的鲜花拱门么?
“这礼台真是费脑筋啊。”那女子抱 看着拱门,似乎不满意大摇其头,“鲜花像了,彩带也好办,紫藤还显得更鲜活灵巧,但是气球呢!气球怎么办!”
“气球?”
“气球!”那女子目光灼灼地转过头来,“难道真要我用猪尿泡?不行的,那家伙绝对不会同意。”
安意润知道这女子说话难懂,也不追问,想了想,笑道:“那是个什么东西?”
“圆的,会飞的。”那女子比划,“粉色,拴在拱门上,等下解开,就会飞起。”
“那不是孔明灯嘛!”
“哎呀!”那女子目光一亮,“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我就把思路绕在怎么做气球上了,就忘记孔明灯也算是古代的气球。”那女子喜笑颜开,“这下好办了,叫内库灯火司立即赶制十来个小号孔明灯,做成圆形,外蒙粉色丝纱比气球还有韵味。”
“孔明灯是寄寓祝福的。”安意润也来了兴致,建议,“你要放什么愿望吗?”
“愿望……”女子突然沉静下来,默然半晌道,“我其实什么都有了,如果要有什么愿望,我要给我的朋友们……”
“做你的朋友真有福气。”安意润由衷地赞叹,问,“你是无极的宫眷还是外命妇?负责 办婚典礼仪是吗?”
那女子看定她,眼神突然闪过一丝异色,随即不答反问,“你呢?你不是无极宫人,是哪国的娘娘?”
安意润微酡了脸颊,低低道:“本宫来自轩辕,封号安。”
“原来是安妃娘娘。”女子看着她的神情更加怔忪,突然失去了一直的明朗爽洁,几次欲言又止,半晌才轻轻问,“承庆大帝,一切可好?”
“好……”安意润答得更轻,突然心情低落。
那女子看着她的神情,眼神中闪过一丝悲怆,不再问了,慢慢向后退,退过拱门,在御座上坐了下来,缓缓道:“……但愿他一切都好……”
安意润霍然抬头望定她,一声惊呼险些出口,却被她脸上的悲凉之色震住,只是捂住口,怔怔向上看。
她、她、她竟然就这么坐在了神圣不可亵渎的御座上!
不怕抄家灭族么!
然而当她仰望那御座上的女子,忽然便觉得,那是天生便该她坐的位置,没有 鸡司晨的滑稽和不尊,只有与生俱来的高贵与自然,她只是那般支肘倚颊目光寥远的姿态,便垂拱天下,端抚万方。
安意润心生凛然之感,竟然一句话也不敢再说。
良久,她听见御座之上,鲜花环绕之中,那女子淡淡道:“不求春在四季,不求寿比苍松,不求鲜花着锦,不求铁统江山,只愿花常开,人长在,一生知己,永不相负。”
“你去了哪里?”
和那女子分了手,从正殿绕过一道隐秘回廊,到了偏殿,宗越已经在座上,疑问的目光投过来。
“去净了手……”安意润缓缓坐下来,突然不想提起刚才发生的事。
她有些恍惚,刚才的一切太新奇太不真实,仿佛一场迷离而炫目的梦,过去十八年不曾有过,之后也不会再有,她想将这梦深藏在自己的记忆里,将来好在注定枯寂漫长的深宫生涯中,就着那一点亮色,慢慢回想。
宗越精神不济,只嗯了一声,安意润转目四顾,看见左首席上,是一名黑色锦袍的男子,乌木般的发和眼,在明艳春光下如黑曜石般鲜明深刻,仰起的下巴线条平直明朗,如一个落笔有力不犹豫的“一”
这位想必就是一举夺天煞之国,威凌天下,人称当世战神的大瀚大帝了。
瀚皇十分沉默,不停喝酒,也不要宫人给他斟酒,一杯一杯喝得极快,转眼几旁堆满酒坛,当真海量。他有风般迅捷的气质,火般灼烈的风神,和懒散清淡的轩辕帝,截然两种类型。
右侧则是彩衣绚烂的女子,九凤花冠垂玉琉,眉心朱红飞凤玉钿,衬得一双琥珀色的眼睛越发明光璀璨,正和她座侧一名青色锦袍的温润男子谈笑,开心处,手中酒杯泼泼洒洒,溅在温润男子的衣袖上,他也不恼,含笑自己拭去,眼神温和。
不用说,这定是扶风女王雅兰珠,和大燕帝君燕惊痕了。
这都是当世绝顶人物,主宰五洲大陆的帝皇,虽然他们言笑不拘,但安意润就是觉得,每个人的欢笑里,似乎都有那么一点淡淡的寂寥和忧伤,那感觉暗流涌动,不能触及,却无处不在。
这些威凌天下的人物,还有什么事能令他们寂寥和忧伤呢?
礼官高高的传报声传来,外间韶乐大作,吉时将至,请各国贵宾移驾正殿。
瀚皇当先站起,经过轩辕这一席时一把挽住了宗越,笑道:“你还没死?”
安意润吓了一跳,却见自己的帝君并没有生气,只淡淡道:“你没死,我怎么舍得死?今天这好日子,不看到你七窍生烟,我怎么能死?”
“很好。”瀚皇也没生气,把住他的臂仔细看了一会儿,点点头道,“那就拼命活长点,到时候谁看谁笑话。”
“你们能不能不要在这喜庆日子里死啊死的?”彩衣绚烂的雅兰珠偏过头怒道,“扶摇的好日子!”
她也仔细看了看宗越,从袖囊里掏出个彩色锦囊递过去,道,“毒药,爱吃不吃。”
宗越笑笑,燕惊痕过来,道:“轩辕兄,前些日子我命人送来的火蝙珠,用了可好?”
“好。”宗越点头,笑了笑道,“收药收得我手软,你们也真是蠢,忘记我原先是做什么的了?”
“医者救人不能救己,不要这么自负。”燕惊痕劝着,“看你气色倒还成。”
宗越笑笑,安意润看着他樱红的唇,心底泛起微微苦涩,却也有微微安慰,从这些对话听来,各国主宰相互关系竟然不错,这在往年倾轧激烈的五洲大陆来说,真是一个奇迹。
而这奇迹,据说来自于一个女子的勇气和智慧。
安意润仰望目光下辉煌的弘光正殿。
大宛女帝,孟扶摇,你到底是怎样的人?

韶乐起,百官拜,金水广场万人山呼,弘光正殿威仪堂皇。
那乐声不是寻常的皇家堂皇音乐,调子古怪而好听,让人想起温馨、美满、幸福和爱情绵长。
贵宾们进殿后,犹自对着那拱门诧异安意润却已经注意到,拱门上绑了许多粉色小孔明灯,每个灯下,还系了深红锦囊。
一应礼节,很明显不同于五洲大陆寻常封后,也没有金册金案,客人安排在大殿两侧金案后观礼。
“陛下驾到——”
百官长跪,宾客立起,目光齐齐投向殿外,安意润微微抬起眼角,心中好奇那位名垂五洲大陆多年,号称绝世风华的长孙皇帝,到底是怎样的绝俗容颜。
日光长长的光影转过来,照见携手而行含笑而来的人儿,一片七彩光耀里,安意润突然失去了呼吸,左侧的女子,高挑修长,一身红艳如火月华锦长裙,垂坠如练暗光流动,那般纯正华贵的红,耀亮所有人的眼,长裙不同于一切五洲大陆衣式,线条简练而不 美流畅,优雅高贵的鱼尾设计,前后一线深V领带几分凛然的明朗,中和了月华锦略微 的韵味,衬得那鲜亮的红越发色彩逼人,所有的转折装饰处都盘了宝石,却不是常见的珍珠或祖母绿,而是清一色指头大的黑曜石,宝光流动的黑曜石如无数双华彩熠熠的眸子,在一色明亮的火红中闪烁。
这般的美,这般的简练中却又贵气逼人,黑红相间的庄凝中别有明 丽,刹那惊艳。
而她的容颜,却不曾被这举世无双的美裳所压下,衣裙有多华美,容色便有多光彩熠熠,那开阔明艳的眉宇间,载得下万里江山,载得下诡谲风云,载得下一路血火,也载得下此刻,悠悠恋慕和浓浓幸福。
大宛女帝,无极皇后,孟扶摇,走向自己的婚坛,走向婚姻的未来,走向五洲大陆知友朋们欣喜而含泪的目光,以一生中超越加冕为皇那一刻更甚的艳光。
在她身侧,五洲大陆的绝世男子,无极穹苍两国之帝,长孙无极,难得地也穿了黑色,黑玛瑙般流动晶莹的同质地月华锦,衣袖领口精密翻覆刺绣着金线龙纹,和那袭艳色逼人的火红长裙十分相配,而那般高贵优雅的黑,也衬出那男子肌肤如玉,容华皎洁,似一轮昭昭明月,那般光华满耀的,升腾于天地间。
他挽她在臂弯,一路行来一路含笑低望,世间万事都已落脚下不值一顾,唯有她在他怀,将所有梦想和缺憾填满。
过往光阴如水流过,历历往事写满这弘光殿金砖之路,这一路以他心血作碳,肌骨为薪,架一腔痴心熔炉铸炼,成就千般筹谋,万种心思,终深埋于她一路足迹之下,助她九霄之上,步步生莲,助她超越梦想,最终纳入她怀。
看着那两人交视的眼神,安意润突然湿了眼眶。
她也许并不十分清楚这绝世帝侣的相爱历程,然而这一刻他们彼此的目光,让她瞬间湿润了心房。
她出神地看着那张脸,想着刚才大殿尚仰首喃喃祝福的女子。
是你,是你,只能是你……
大殿里,每个人都不由自主挺直背脊,每个人的神情,欣喜与怅惘交织,快乐和落寞同存。
他和她行到紫藤花架下。
不知何时,那里站了小小的一团,黑色礼服缀满红色南珠,乌溜溜眼珠子比珍珠还大还亮。
它庄重而滑稽地站在司仪的位置,高高捧起一对指环。
样式简单而高贵的指环,各自镂上彼此的名字——昭诩,扶摇。
当年刻于树叶耳环上的名字,今日终于在彼此与心最近的地方,凝定成永恒。
孟扶摇含笑捧起元宝大人,那只相伴他们走过一路艰难的宝贝宠儿,难得那么严肃慎重,将自己的爱交给了她。
指环躺在她洁白掌心,熠熠金光。
互相为彼此戴起,彼此的呼吸近在耳侧,都觉得对方的手指那般 ,气息那般美好,无声里密密 ,千丝万缕,不愿挣脱。
我愿一生抛弃一切为你禁锢,于你的心上。
他执了她的手,千言万语只化为默默凝视,忽然含笑靠了她额头,轻轻一吻。
如春雨拂过 如锦缎的 ,十二万分珍重,十二万分欣喜。
安意润哗的落下泪来。
她没有见过这样的婚礼,世间一切规矩礼法皇族礼仪,在此地尽抛却干净,唯因如此,这是世间最好的婚礼,真切、美好,晶莹璀璨如梦境,符合世间女子所有不敢触及的梦想。
之前,之后,永不能有人能有此幸福。
她如此快乐,为自己的不曾错过,却也如此寂寞,为自己的永不能拥有,她仰起泪眼模糊的脸,看见那对人儿深情携手,放开了伊藤拱门上的孔明灯,粉色的小灯曳着锦囊悠悠飞起,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随。
那灯飘到高处,锦囊突然落下,皇后亲手写下的愿望,落入所有相伴她一路走过的知己手中。
宗越执了那小小深红锦囊,久久没有打开。
安意润没有去探问,那是属于她的帝君的心意和秘密,她不能去惊扰。
不过她想,她知道写了什么。
“愿花常开,人长在,一生知己,永不相负。”

回程的路春光依旧,正如洛水永远流淌不休。
宗越闭目坐在车里,比来时更沉默。
轩辕一行在无极盘桓了半个月,然后决然拒绝无极帝后的再三挽留,启程回国。安意润知道,这是帝君害怕自己身 不支露出破绽——皇后太精明太热情了。
出了城门,礼部官员送出百里外回转,宗越立即命安意润帮他洗掉那些胭脂。
安意润亲自动手,去溪边取了极干净的溪水,卸去那些胭脂,看着清逸男子苍白的容颜在自己指下一点点显现,她手指抖了抖。
在宗越睁开疑惑的眼光之前,她掩饰地掉头,哑声道:“今早胭脂有些不舒服,臣妾想去溪边洗洗。”
宗越垂了目,应了,她觉得他那遥远而浮凉的目光,再次掠过了她面容之后的影子。
她端了盆出去,在溪边蹲下,木木对着溪水。
四面起了暮霭,烟光溟溟,溪水中景物有种动荡的摇晃,她突然想起无极皇后那张明艳的,隐约间令她觉得有些熟悉的脸。
怔然良久,她缓缓掬水,清凉的水洗去眉石,胭脂,香粉,口脂……还原一张素净本真的脸。
那容颜明丽,秀眉飞扬流逸,眉宇间有几分开阔之气,正是那点开阔之气,恍似一人。
进宫后诸般种种,如孤帆远影自碧空直流而下,渐渐清晰。
她短促地啊了一声。
她回望中州皇宫方向,终于,怔怔流下泪来


        云痕

     大燕通和元年,仲春时节。
皇城正中,明章殿灯火未熄。
烛火透过宫灯上层层叠叠的纱摇曳出柔和的光影,御案上烫金请柬内的织锦不时闪烁几丝微光。
无极与穹苍两国之帝,长孙无极,与大宛女帝,孟扶摇,将结,百年之好。
案前的人似已默坐良久,掌心握的茶盏冷透,仍未动分毫。
忽而自嘲一笑,青色锦袍的男子放下茶盏,提笔在一张御笺上草草写下几个字,便合上了那花纹繁复精致的请柬。
云痕,燕惊痕。
殿前玉阶传来鞋跟敲击的清亮之声,不多时便有明艳旷朗的女子转入,径直朝他而来。
“阿痕!在看什么?”
他抬眼望去,正撞进少女灿若星辰的眼眸,怔忪未答间,少女已伸手取了他袖下喜笺。
“孟扶摇?那不是那三国领主,大宛女皇?她和···长孙无极?”
云痕垂下眼睫,掩去了眸底幽幽暗流波光明灭,低低道:“半个月后是他们结缡大典,你若想去,便和我一起吧。”
沉默看着少女如火的鲜衣转出玉屏之外,他才收了喜笺,决然起身走回寝殿。
凌秋箫,凌老将军独生女儿,他出兵太渊,三月灭国,凌将军却以身殉国,一封遗书只求他护女儿一世周全,他便认了凌秋箫为义妹,敕封明秋郡主,甚至将她接入皇城。
凌将军那句托付,话中有话,他明白,少女眼中浓浓倾慕,明光流转,他亦明白,可他心里,有个影子,可以得不到,可以掩住,可以永远不为人知,却,放不下。
因是,便不能负了这明艳美好如友如妹的女子,一生芳华。
恍惚还记得,一年前玄元山初见,彼时初雪,漫漶云天,玄衣的少年独立玄元剑派演武场上,怔忡望向极北的苍穹,犹记那年剑气凌厉眉目明朗的女子艺惊群雄,后却是果然见她啸傲长空,凤舞扶摇,九霄之上,步步生莲,终于带着一身血与火中淬炼的倾城华光,飞进宿命中必将回归的那个怀抱。长剑破空,寒光凛雪,他于当年旧地,独舞一番惊风剑,正是酣畅快意时,却见青锋上鲜衣如火的人影。
秋箫。
明艳动人,光华摄魄,风雪之中,傲骨凛然,甚至她听闻父亲死讯,也是那样倔强的沉默,一甩头弃去眼底盈盈泪光,人道女儿是水做的,总是柔柔弱弱,却亦总有那样特别的女子,坚强,独立,骄傲,自信,眉宇间明朗浓烈,永不为红尘失意,风雨荆棘所摧折。
一如秋箫,一如···扶摇。
却只遗憾,谁都不是你——
无极德治三年,孟夏时节。
遥遥便见中州城巍巍而立,正当妙龄的少女在洛水畔欢笑旋转,那一身如火的红衣似是将一贯澈如碧玉带的洛水都点染出了鲜亮色彩,而顺水遥望,中州城更是少了素来泱泱稳重的青灰颜色,反是平添了喜庆明艳。
是呢,两日后,城中那默然伫立了二十余年的上阳宫,便将大开中门,彩绸悬街,朱毯覆地,迎来那传说中明艳无双的女主人。
凌秋箫回头,见那平素甚少着玄色龙袍的帝君怔怔伫立车前,幽如星火的深黑瞳眸映着眼前一绕碧水荡漾,恍惚间竟似乎是望进了···天涯之远。她一时竟是看痴了玄衣的年轻王者幽幽的瞳眸,那年玄元山上,漠漠雪天旖絮舞,少年剑气贯离人,清癯凌厉的男子一柄长剑卷掠飞雪,亦将那剑气贯入少女心中,彼时一眼惊艳,从此一心沉沦。
今日立于中州洛水之畔,想他由大燕一路行来一日更深一日的沉默,阿痕本不是多言的人,可最近,他却似是渐渐失了神魂。
“阿痕······”她有些不知所措的叫。
怔忡许久的云痕被这一声唤惊醒,望进少女睁大的眼眸,迷蒙,叹息,还是摆摆手转身,这一路,他一直是骑马的,此时却进了那空置了一路的銮车,疲惫的坐在椅上,他无力的闭上了眼睛。
今日洛水绕中州,那一曲水波绵延,似是将飘飘的他一路带进城中,恍然便见她巧笑倩兮,顾盼流转,尽情绽放此生夺目的光华,于——那人怀中。
时光流转,竟已是两年多未见,那年穹苍雪山上,他于冰洞中看她和战北野走来,那时的孟扶摇,光华璀璨,熠熠生辉,眉目举止间,尽是红莲宝盖般的雍容艳色,宛然便是这森凉积雪中,亭亭不败,笑傲九天的绝世之莲,脑海中一瞬间便回闪过那年无意中所见的,长孙无极掌心一朵玉白莲花,一刹那竟是重重莲影荡漾,落进衣袍猎猎的女子眼底眉间。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那年天煞金殿上初见长孙无极,便察觉了她在昭诩太子面前的种种不自在,那样坦荡气魄的人,竟也有那般小女儿情态,彼时便心下了然她与无极太子间定有不寻常的情愫,却原来她本就是他掌心的呵护,却原来她宿命中的种种浴火重生,行行重行行,甚至与他相遇相识,都不过是为了最终能回归雪山之上她的他永远雍容的怀抱。
所幸,所幸自己的心意不曾明明白白的表露,慧黠如扶摇自然没有看不出的道理,只不过若这般牵系是由自己斩断,大概她也能有些许的心安。
扶摇——但望你能幸福。
——
无极德治三年,四月十二,
天色未明时,巍巍宫城就开始了一轮繁忙。
今日佳时,正是五洲大陆最为旷世绝伦,光华璀耀的婚典。
孟女王和陛下没心没肺的睡懒觉,可怜帐外叫起的内侍一遍遍可怜巴巴地唤两人起床,女王心情不爽,一个枕头砸出去将内侍总管撵出了她的······咳···陛下的寝殿。
雍容绝代的长孙皇帝半睁眼睛觑着女王酣睡的娇颜,唔······这么懒···莫不是三只娃要有弟妹了?那是误不得,误不得,且请女王接着睡。
悄悄起身穿衣,赶去安抚三只女王圣谕不可出房门一步的娃儿,陛下临走不忘哀怨回视——我和你的孩子为什么不能光明正大的出现在人们眼前?
咳···陛下是不会承认他其实只想向那三只不肯立后的小小显示一下他们的尘埃落定不可动摇的。
不多时弘光偏殿中便已坐了四国的贵宾,云痕与凌秋箫一进门,便见战北野雅兰珠已端坐案前,秋箫并不识得他们,正欲低声询问云痕,却见他目光一亮,径自迎上雅兰珠,相谈间亦甚为欢畅。
秋箫有些落寞的看那华光流转的扶风女王,琥珀瞳眸,淡蜜肌肤,火红的飞凤花钿点染眉心,宝珠长串簇着修长脖颈,垂坠长衣上暗金绣凤明光流转,金砖地上柔顺袍摆摇曳弧度无双,气度风华,明艳慑人,饶是在大燕算得上上等姿色的自己,也自惭形秽,阿痕他,要得是这样的人吗?
正默黯怔忡间,已有内侍请宾客入殿观礼,随了人群在金案后立定,秋箫却是惊讶的打量着红毯尽头如梦似幻的拱门,还有···呃···谁能解释一下那一身华服的粉白一团是什么?
······
——
无极德治三年,四月十四。
一场旷世婚典过去两天,尚是清晨时分,中州城皇家驿馆的贵宾已整装待行,今日皇后与陛下设宴内廷,特邀故人一叙。
车马辚萧萧,行走在宫城长街上,凌秋箫眼光掠过无极皇宫琉瓦飞檐,墙那边便是巍巍而立的弘光正殿,正红色的装饰似是还留恋着两日前那双绝代帝后含笑的凝眸——
思绪又被拉回那日帝后结缡大典,那是怎样一双人啊,正殿金砖地上一路行来携手的男女,正红色明艳华贵的长裙配上那一身玄色螭纹的帝袍,似是东方碧空上喷薄而起的光华旭日映上西天升腾旋转的明月皎皎,含笑凝眸间,天地日月都失了明灭颜色,一双人影眉宇间似是包容了江山万里,宽广无限,又似是重重山峦水影凝化,集成眼前心尖上的人,璀璨如海的眸底,谁是谁的劫,谁是谁的缘。
大礼终成,那一双黑晶的指环印在笑意深处,多少血火携手,多少生死磨练,多少险境锤砺,多少风雨飘摇,终于将这所有的痴心热血尽付彼此,将这所有的恋慕情深锢在眉间,凝炼,携手,对望,惊艳,终于得在这人世间最高处拥你在怀,共望翻覆乾坤,风云变幻,共望天下承平,盛世繁花。
这样深重这样震撼的幸福啊······秋箫转首望向闭目养神的男子。
阿痕,什么时候我也能拥有?
一路的沉默神伤间,已是到了皇家内苑。
内侍宫人引了云痕凌秋箫步入园中高台,战北野、宗越、雅兰珠似也是刚到,云痕快步上前正欲致意时,却听身后的凌秋箫“咦”的一声,所有人顺了她的目光看去,御苑一角却是一群人簇着三个小小的人影,一团黛袍,一团月白,一团柔粉,不过是一两岁的小孩子。
秋箫只当是无极皇族的后代,生性喜爱孩子的她早不由自主朝了那边去,云很阻拦不及跟了来,战北野浓眉一皱也大步朝那边走去。
凌秋箫停在那一身月白的男孩子面前,俯身微笑道:“你叫什么名字?”小小的孩子却毫无惊惶之色,淡定闲闲道:“长孙霖。”
长孙霖?长孙霖!长孙!
刚行至此处的几国贵客都僵住了脚步,只雅兰珠不以为意地开口:“这小家伙的样子倒很是像他爹长孙无极的样子。”
战北野云痕正茫然困惑长孙无极这家伙什么时候有了私生子还不止一个时,宗越却是一声苦笑,深深看进了那惟一的女孩面上和孟扶摇如出一辙的眼眸。
一旁的雅女王还正愤愤:“长孙无极不厚道!他问我借什么保胎的灵药时可没告诉我扶摇肚子里竟有三个娃儿,唉···我可是只备了一份给扶摇的贺礼来的······”
云痕战北野俱是一怔,随即浮起和宗越一样的苦笑。
凌秋箫不解地望着几个神色怪异的人,阿痕的眼睛···那么黑,闪动流露的,是欣慰?喜悦?还是更浓重的······沉沉暗伤?
战北野看着那三个粉雕玉琢的孩子,原来,竟是这样?这三个一眼望去便可见不凡的灵动孩子,原来身体里流淌的,是他心爱的女子和她的爱人的血液,恍然便是那年天煞磐都城下,他遥望墙头上她和长孙无极并立的身影,心底沧海桑田,那时还立誓除非扶摇着凤冠披霓裳迈进上阳宫,否则他定不放她就那样入了长孙无极的怀,两日前他亲望扶摇成了无极国母,无上艳光中那曾经心在天涯的女子终于为她的他翩然回首,当时还暗伤这一场誓言就此终结,亦未曾细思过她为何时隔两年多才和长孙无极大婚,却,原来如此。
曾笑傲天下,曾峰顶簪花,曾一己之力搅五洲风云,曾女子之身覆七国乾坤,那样的传奇女子,走过一路血火征程,终是尘埃落定
,返璞归真,在这属于他们的国度里,为心爱的男子,生儿育女。
霍然回首,罢了,罢了,扶摇,感谢上苍予我与你相见,感谢你赐予我这一世最为美好的照耀与璀璨,自此战北野孑然一身孤影向前,带着这一份有你的记忆与守护,只默祝你,幸福永远。
一行人默默缘径回行,忽闻苑门处内侍高声通传:“陛下驾到。”身侧粉白的一团小影花蝴蝶般飘过去,熟练地爬进了长孙陛下的臂弯,皇后刚刚扬起的笑容一瞬间僵在了脸上,春花公主一声响亮的“父皇!”听得几位贵宾刚扯起的唇角又冷了冷,孟扶摇感受到迎面射来的几道复杂目光,讪讪笑了笑,“那···那啥···孩子不懂事······”眼角瞟着正一脸优雅微笑抱着女儿款款而立的陛下,孟女王毫不客气狠狠瞪了他一眼,一定是长孙无极这小气的混蛋把三只魔王搞来的!陛下收到夫人的怒火,笑得更是风姿俊朗骨秀神清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朕怎么回事那样锱铢必较的人?只不过一个好父亲是不会不给孩子讲故事的,一个好父亲是不会阻拦孩子们去看看故事的主人公的,而恰恰,呵呵,朕是好父亲。
一场宫廷御宴,贵宾们各有心事,暗流汹涌,孟扶摇忙着应付两只魔王又怨毒地看着乖巧得令人发指的端坐在她父皇怀里的春花公主,一边还如坐针毡地接受那几位时不时落过来的目光。
凌秋箫郁闷地坐在云痕身侧有一筷没一筷地翻着面前珍馐佳肴,她本也不是那安静恬淡的性子,本是满心想要看看那名动天下的五圣齐聚是个怎样的精彩热闹场面,不想竟撞上了无极宫廷头号秘事,不过那三个孩子······还真是可爱······
正胡思乱想间,长长盘锦密绣的衣袖钩住案上酒樽,手臂轻拂间竟是带倒了桌上一应杯盘,她惊呼一声,身侧已有人一声低喊:“阿箫!”尚自混沌时她便被人从案边拖起到了一边。
孟扶摇的手握着汤匙僵在儿子唇边,陛下捏着女儿手指似笑非笑盯着两人,宗越蹙眉淡淡看着,战北野雅兰珠面上则是掩不住的震惊,凌秋箫微张着口,面上浮起飞霞,怔忡看着云痕一手揽了自己肩一手急急替她拭去衣上污物。
孟扶摇缓缓放下手中银匙,话语间一丝淡淡怅惘:“喂···你说云痕···是不是也该立后了?”
长孙无极不语,手指似是漫不经心抚着女儿,却是深深望进云痕与凌秋箫侧立的剪影,眼眸中波光明灭,一点点敛了笑意,良久才道:“我和你打赌,大燕帝君会封这位明秋郡主为贵妃。”大燕通和二年,仲春二月。
大燕帝君燕惊痕颁诏天下。
“咨尔凌氏,秀毓名门,秉性柔嘉,知诗书而晓进退,明昭义而秉德佑,恭顺谦和,淑良勤谨,着即册为贵妃,赐号熹和,并赐熹和贵妃代掌凤印,统理六宫,朕之厚意,愿卿毋负,是为德被万民,延绵国祚之道矣。”
夜入三更,明漪宫内殿,烛影摇红。
重重幔帐后,正是今日盛装的新娘,火红飞凤花钿点在眉心,引出远山长眉婉转,乌云鬓上贵妃礼制的金步摇暗影摇曳,勾勒出女子面上飞霞弧度悠悠,盘金错绣的明红吉服长裾曳地,繁复密绒的地毯上团团祥纹更衬长衣上暗金刺凤明光点点,女子侧首望向有足音传入的殿门,眼波流转间一室宝光都失了璀璨,只见那人眼眸灿若星辰明如胜景,羞谢古今芳华无限。
这一切,真像一场梦啊,凌秋箫怔忡望向撒了桂圆百果的锦帐,就这样······成了阿痕的新娘。
自无极归来后,阿痕便向宫人宣告明秋郡主为未来的贵妃,只待良辰吉日正式册封,彼时阿痕初登极位,后宫实为虚设,虽未如众人所猜测的那样立她为后,可她却是他唯一的妃嫔,更兼今日册立圣旨上并赐她代掌凤印,摆明了他无意另立新后,那又缘何,偏要自己为妃?凌秋箫并不是贪恋尊荣位分的人,她亦知阿痕不是那样薄情寡性的帝王,却还是,几分疑惑不解。
殿外廊上,一身玄色帝袍的男子独立中宵,微凉的月光闪烁袖口襟缘繁复刺金龙纹,袍角落花馨痕犹在,又是谁长坐孤苑的氤氲。
且便如此吧,本是一心准备婚礼,期许给秋箫一场无双繁华的,却接了无极来使递上的锦绣绢囊,一份金纹压宣的国书,几件珊玉奇珍,不过是冠冕堂皇的贺礼,却只那只浅紫银纹的锦囊中小小一块绢帛惊了他的心,摊开掌心细绢,飘逸清神的字迹跃然:“昭诩敬献云兄,愿兄实得至幸。”
实得至幸······好一个实得至幸,果然不愧是长孙无极。
霍然回首大步走向明漪宫内殿,长孙无极,我定不负你的愿。
因为,那亦是我的愿。
————
大燕通和三年,暮秋,皇长子诞。
大燕通和六年,仲春,皇次子诞。
大燕通和八年,孟秋,皇幼女诞。
大燕通和十六年,大成皇朝皇次子长孙霖,携宁熙公主长孙霏出访大燕,帝君令以盛礼相迎,每与皇子公主明章殿长谈。
大燕通和二十九年,帝君燕惊痕病重,熹和贵妃侍疾于侧,急召皇子回朝。
凌秋箫坐在榻边,凝眸层层锦被中苍白的容颜,发色漆黑,眉目浅淡,时隔二十余年,他眼角额际都添了细纹,可却宛然仍是当年雪中舞剑的男子,高山仰止间拂落她一生芳华。
算来二十八年了,通和二年她入宫为妃,自她之后,他一生未娶,后位虚悬,她便俨然是他的正妻,二十八年荣宠不衰,芳华不再的自己仍是常得他温柔凝眸。大瀚帝君和轩辕帝君后宫虽宫人不多,却也有几位妃嫔,除了大成大帝一生钟情神瑛皇后,五洲大陆也只自己与阿痕一对帝侣,一生一世一双人。
凌秋箫明白,阿痕不喜欢这帝位,这王座高高在上不可亵渎,除了无上的荣光威严,更是永远的森凉寂寞,锦绣山河舆图皆陈脚下,亦更是步步的惊心筹谋,阿痕他该是那高山之上不止的流水,该是那清冷月色中不谢的琼花,浅淡掠过永远宁静的悠悠流水,拨弦吟诵永远空灵的微凉乐章,只可惜命运如此,他成了一国帝君,担着这天下最终的责任走至今日,他是真的累了,那么阿痕,累了就且睡去吧,无论如何,我总陪着你。
大燕通和二十九年冬,帝君燕惊痕已近弥留之际。
熹和贵妃凌秋箫今年该是四十五岁,本是不再年轻的年纪,这几个月不知疲倦的照拂,她更是苍白憔悴,此时偌大的寝殿只余她坐在榻边,轻手轻脚地替榻上人盖好锦被。
“阿箫······”仍旧沉稳朗润的音色,却气若游丝,凌秋箫忙上前用锦帕轻拭男子额上汗珠,强自压下面上浮起的悲伤。
刚才,昏昏沉沉的帝君突然醒来,低迷数日的精神似是一下子矍铄,她明白,人大去前,总会回光返照,然后······便是耗尽了这一生仅存的精气,阿痕······怕是过不去今晚了。
云痕却抬手拂去了她拭着他面颊的手,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似是吸进了一生全部的光芒,凌秋箫有些失神于他的眼眸了,那样黑那样沉,似是积沉了千百年的浓黑悲凉由底翻涌,看过关山迢迢看过苍穹万里,凝化又迷离于某个光华璀璨又永不可得的传说。
“终是我对你不住······”他忽然长叹一声,转开了眼睛,语气中浓浓的落寞暗伤,凌秋箫一怔,忙握住了他的手,“没···阿痕,我很幸福,二十多年,阿痕···我很幸福······”
“是我的错···我不该···我对不住你···”榻上的人似有些神智迷离,唇齿间话语破碎,“阿箫···对不住···别遇见我···我做不到···孩子···对不住···”不成语句的词眼低低倾吐,他闭上眼睛,浓黑长睫轻颤,手指一阵阵颤抖。
凌秋箫不知所措地握着他手指,心下一篇迷惑,阿痕是怎么了?二十余年夫妻,他一向沉静宁和,何时有过这样语无伦次的失态,正想着却猛然听得他语调更沉的一句:“长孙无极,我还是······”
猛然听得大成大帝的名字,她微微一惊,俯身附耳欲闻他气息微弱的后半句话,却只听得几个迷蒙字音,云痕沉默许久,忽的张开了眼,却似是越过眼前的女子,越过大殿饰金藻井,越过云天沧海漫漶,看尽某个他一生未敢回眸的明光璀璨,那一瞬柔光荡漾至无声,偌大空旷天地间绽开温软杏影变幻,那双眼眸二十余年流淌微凉的悠悠潭影,此刻却似是成了一片宁静博大,邃至无声的深沉照耀,却又是一转瞬,冰片般的裂纹蔓延开来,勒裂出这大燕国最尊贵的男子一生的伤,眼眸中光芒霎时暗去,浓黑如修罗地狱永恒的森凉。
凌秋箫一惊,正欲抬手探他腕脉,却听得他痴咛呓语般一声低唤:“扶摇。”
指尖刹那悬停空中,女子本就苍白的脸色霎时失了所有颜色,霍然回首,紧紧盯住云痕,却见他眼眸中最后一丝牵系终于崩裂,似乎有极轻淡的“呼”一声,失了一个人在这天地间的最后一分气息。
大燕通和二十九年,帝君燕惊痕崩于明章正殿,皇长子继位,尊母熹和贵妃凌秋箫为皇太后,大瀚帝君与轩辕帝君各自遣使致以悼文,大成大帝携神瑛皇后亲赴大燕悼奠故交。
山河戴孝,万民缟素,路上行着的大成帝后亦将随行坐骑换了一色白马黑鞍,遥遥便见大燕帝都城门一片素菊黑幡,黑衣护军衣甲整齐沉肃静穆,拥着前方白马上沉静挺脊的两人。
一贯鲜衣怒马张扬凛冽的神瑛皇后今日素白锦袍暗银刺凤,鬓边乌发一支素银簪松松挽起,眼底似是无边无际的深重哀伤,她身侧,大成大帝,长孙无极,颀长优雅一如往昔的身姿,和皇后一样素白银龙的锦袍,明明两人都已不再年轻,抬眸垂眼间,仍是睥睨四海的无上华光,久居上位者,习惯了指点江山,习惯了翻覆风云,即使少了意气风发少了金銮御驾,眉宇间亦自有那样强大的自信,是那样不可撼动的尊贵存在。
一路行来,路边的茅草亦垂了叶梢,大燕官员一个较一个更低更深的俯下头去,不敢直视更怕亵渎那般垂拱万方的巍巍仪容。
当真,绝代帝侣。
明章殿前,大燕嗣帝素袍孝衣搀了太后迎大成帝后前来,凌秋箫凝望长长御街上行来的一双俪影,时隔将近三十年,长孙大帝和神瑛皇后却仍是不该当年雍容气度绝代风华,情不自禁抬手抚上自己面庞,举至一半又怅惘落下,即使仍是韶颜正茂又如何,那个人,那个人已永远睡在殿中沉重敦厚的九龙金棺中,永不会再低唤一句“阿箫”,低唤···低唤!她不愿想起这字眼,眼前时不时便会浮起帝君临去前痴痴一句呓语“扶摇”,扶摇!孟扶摇!相携一生的爱人心心念念的竟是另一个女子,这近三十年的欺骗,她怎能甘心!
霍然望向面前已近殿前的男女,却又在一瞬冻结住了如刀的眼风。
行至近前,孟扶摇眼底的悲恸愈加深重,一点点割裂了流转不灭的璀璨明光,身侧雍容男子终于回眸侧望一眼,只淡淡眼风掠过,便沉静宽广包容天下,无垠的海上明光波动暖意微微,瞬间浸淫心底所有的琉璃薄脆,长长袍袖微微一动,锦缎下修长手指带着永远润泽的温度抚上女子冰凉指尖,旋即反手将那指节握入掌心,传递绵绵不绝的心疼,包容,沉静,安慰······
他那样牵着她,珍重呵护如在心上捧着融融春日绽放的第一片花瓣,疼惜温存如在掌心托着漠漠冬日落下的第一枚雪晶。
凌秋箫一瞬窒了呼吸,过往种种在脑海中浮光掠影般滑过——阿痕牵着自己的手,阿痕温柔的对自己笑,阿痕为自己簪上一枝海棠,阿痕······对自己从未有过这般温柔旖旎却又无声博大的关怀,承受不住那般纷乱的心绪,她僵木着行了该有的礼数,便托辞身体不适离开了前殿。
次日傍晚,大燕太后设宴款待大成帝后。
距开宴还有些时辰,凌秋箫已径自坐在主位之上,累珠金凤眉心摇曳,明黄凤袍闪烁华丽流光,今日的她正是一身太后礼服,雍容气度泱泱,略有憔悴的面庞以胭脂粉黛细细晕染出宛若当年的风华,婢女们替她妆毕后都盛赞太后容颜不憔,惟有她自己默默不语,越过层层明黄鲛纱垂幔,她想,今日终于,是时候揭开命运设下的迷局了。
殿外一阵环佩叮当,已是大成帝后一行来到,凌秋箫站起身,客气请长孙无极和孟扶摇入座。
“陛下与皇后百忙中到我大燕奠悼先帝,足可见皇后与先帝情谊深重,先帝在时也常向秋箫提及神瑛皇后,言语间钦佩之情时时流露,忆及当年本宫为明秋郡主时便曾有缘得见陛下与皇后结缡大典,还有幸得见轩辕大瀚两国帝君,不想多年已过,皇后仍风姿不减,更胜似当年,实是令秋箫自惭形秽了。”
方才落座,她便不急不忙抛出这样一段话来。
孟扶摇一怔,长孙无极却已抬眼,噙一抹淡淡笑意道:“难为大燕帝君时常挂念朕与皇后,不过当年年轻时,朕和皇后与大燕帝君确是有一段同行之路的,帝君对皇后多有护持,便是朕亦感怀在心,皇后更是常常挂念。若说胜似当年么···岁月催人老,朕与皇后似都虚长太后几岁,自是难比太后神秀气清,风姿俊如。”
凌秋箫唇角笑意更深,袖下却是暗暗握了指节,她句句暗提所传闻的当年孟扶摇与各国帝君的一段往事情缘,意图引向阿痕对她的多年牵挂,本是想试试阿痕对神瑛皇后究竟是怎样的意义,却不想长孙无极不愧为少年成名的顶尖政客,话语间不动声色将他自己插进当年往事便驳斥回她句句暗锋,他就非要将孟扶摇,保护的这么好么?
无意间抬眼,便见长孙大帝仍笑意微微凝视她眼眸,眼底却没有半分的笑意,那一双流光溢彩波澜明灭的眸底,竟沉着那般历遍红尘风雨的了悟心知,淀着那般看透世间变幻的深沉睿智,她一瞬间便有种奇怪的感觉——这男子,这惊采绝艳的大成大帝,他什么都知道,在他面前玩弄文字心计,简直不啻是一场天大的笑话。
稍一垂眸,她暗暗深吸一口气,既然言语间自己万不是长孙无极对手,那么且就开诚布公吧,无论如何,这一生,不能就这样被蒙蔽着走过。
袍袖一排正欲开口,身畔却有贴身的侍女疾步递上小小锦帕中包裹的一团,侍女在她耳畔低声道是陛下刚在先帝枕下发现的锦匣,命人送来请她看看是什么东西,凌秋箫心下疑惑,和阿痕同床共枕二十余年,如何她从未发现阿痕枕下还有个锦盒?长长袍袖掩了他人视线,她轻轻将匣盖揭起,却一瞬间失了面上血色。
那匣中,那匣中······盒盖未全开,她却已看见了那枚小小印鉴上镌着的字样——大宛扶摇。
指尖颤抖着阖上盒盖,不动声色将锦匣收入袖笼,她已经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浑噩僵木地在孟扶摇时不时投来的疑惑目光中度过这所谓的盛宴,眼前耳畔时时萦绕的,都是那小小印鉴上触目惊心的“大宛扶摇”。
“哗啦”一声,总是时不时看向她的孟扶摇,终于一个不小心撞了桌上琉璃灯台,一盘鹅油酥卷倒有一小半撒在了她衣袍上,身侧一只修长的手将她拉到一边,浅紫云纹的锦帕急切而轻柔地拭去她臂上污痕,她微怔忡地看着长孙无极长睫翕动光影,波光明灭间尽是她一人身影,刹那间一室宝光黯淡,只见他眼底眉间博大光明的融融暖意。
凌秋箫也被侍女们低低的惊呼惊起,目光疑虑的投向那个方向,映入眼帘的是那一双璧人似的身影,不过那动作······真是熟悉呢······当年无极帝后结缡大典,上阳内苑中阿痕那样急切的替自己拭衣······那时的他青色锦袍温润如玉,左手揽紧了自己的肩,右手······等等,左手,揽紧了自己的肩?霍然抬首望向长孙无极,锦衣的帝王一手抓着皇后的一臂,身子近于正对着她,为她拭净身上污痕,抓着···抓着一臂······
洞天石扉,訇然中开。
三十年,三十年未曾细思过的那个动作下掩藏的秘密,终于在今日锦绣华堂上因了五洲大陆真正的绝代帝侣一番无心的恩爱情景碎去了多年的遮掩,那年···那年上阳内苑,阿痕的手始终是卡着自己肩膀的,那动作···那动作根本不是最自然最流畅的动作,这么多年,这么多年!多少次淡淡怅惘,都因了当年的急切关怀压进心底,却原来······这最最真实的牵挂也不过是多年的一场虚妄!
一瞬间似是身周的空气都凝滞成团团黑云汹涌地压窒了呼吸,她僵坐椅上,手指紧紧压住了椅上雕镂图纹,却又恍惚不知自己在哪里,脑中团团的乱麻纷杂缠扰,一点点割裂,一点点明朗,时而掀起一角苍青,又时而沉沉落下,锢她在那徘徊苦痛的迷惘不甘中,而时至今日,一枚他呵护在枕下三十年的来自她的印鉴,一幅来自大成帝后的真正情深意重的揽卿拭衣,终于戳破了所有的遮掩迷乱,现出那来源于命运,冰冷的谶言。
耳畔似有人声轻唤:“母亲,母亲!”她恍然惊起,面前是温润的年轻男子俯身看她,微侧的身子挡住了大成帝后视线,她怔怔望着这张脸庞,顿滞片刻才想起这是她的长子,她和阿痕的长子。
“母亲可是身子不适,请先行回寝宫休息吧,儿子晚些时候便来看您。”
身侧宫人依了新帝谕旨搀她起身,她却一瞬间想到了什么,不顾宫人的搀扶径直快步走向殿门,急急上了辇车向宁寿宫驰去。
入了宁寿宫内殿,她摒退宫人,手指抚上卧榻一侧云纹香鼎,底座一侧暗纽被旋动,榻尾幔帐后,悄然旋开一扇暗门,现出深远暗阶,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抬步拾级而下,行至尽头才取了火折燃起壁上琉璃壁灯。
灯光大亮,一室沉静清素色彩,还是那年阿痕初登极位时逆臣作乱,他带她入了宫底密道指挥平叛,近卫们大都知晓宫底密道所在,却只有宁寿宫这间密室,是只属于他和她的秘密,灯影明灭,映一室宁静祥和,垂了幔帐的壁上还悬着两幅丹青,一幅是青衣的温润男子剑气如虹挥洒天下,一幅则是杏衫的少女翩舞惊鸿。
指尖轻轻拂过画上人影,她眼底平静无波,心中却是千帆过尽的无边苍凉。
她懂了,她懂了,时隔多年,今日那一瞬间的清明,终于懂得了所有。
懂得了他当年面对来访的大成皇子与公主时的恍惚彷徨,懂得了他的情深如许,懂得了他的刻骨苦痛,懂得了他这多年来,深沉至将他自己都割裂的记忆。
三十年,三十年,他一直那样努力,努力忘了她,努力忽视过去,努力爱上自己,多年风雨携手琴瑟和鸣,几乎所有人都落入了他从心底设下的迷局,只可惜骗过了儿女,骗过了她,骗过了天下人,甚至恍惚骗了他自己,却掩不去,掩不去心底最最深重的烙印,那是随着肌骨血脉奔行的记忆,他临去前低低一声扶摇,维系凝聚的,竟是这一生所有的深情,还有···还有那一声声肝肠寸断近于迷乱的“对不住”······
阿痕,阿痕,何必对不住,这么多年,我们都把自己活进镜花水月的一场虚幻里,活进一场我们彼此深深相爱的执妄里。
这三十年,烟花繁复,盛世华章。
这三十年,岁月静好,和乐安康。
这三十年,庭院春深,高歌画堂。
这三十年,深情一场,云淡天长。
直至今日,直至你早已不在我身边的今日,黛眉长敛,咫尺天涯,几番辗转恍惊起,大梦醒来身是客。
这场梦太大太大,我们都沉浸其中永不可自拔,其实说到底,我们终是一样的人,爱而不得,爱而不得,我爱你,你爱她,她爱她的他,这是命运设下的九连环,浸淫在云天漫漶的虚妄里,闪烁着绝艳璀璨的光芒,氤氲着罂粟般致命又无限诱惑的芬芳,我们不能抵挡,我们无力抵挡,我们甘愿沉沦,如此这般,纷繁往复,辗转轮回,身在其中,永无救赎。
这一生,活到今日,终于累了,阿痕,我爱着忘不了她的你,走到最后的终点才恍然瞥见命运早早设下的苍青谶言,那么且就这样吧,漫漫余生,我更愿平静度过,种种的思念与神伤,便由得时光翻转,缓缓平复。
缓缓抬起衣袖,取出小小锦匣,盒盖轻响开启,修长手指探入,取出压在印底的轻薄绢布,浅紫云纹,明灭银光,如此明了地昭示了这块绢帛的主人。
清隽飘逸的字体跃然——昭诩敬献云兄,愿兄实得至幸。
实得至幸,实得至幸,不愧是惊才绝艳的大成大帝,长孙无极当真天下之杰,早早地,看破了阿痕眼底所有的牵系,所有的···和他自己一样的,永远系在神瑛皇后身上的眸影。
当年的长孙无极,是希望阿痕可以如他所愿,爱上自己,重新活过,得享一世静好,却终于,三十年后,一语成谶。
决然转身,一步步缓慢而坚定地迈向密室的入口,阿痕,我半生为你活过,余下时光,便让我为自己而走过,来世,请你在遇到孟扶摇之前,先找到我。
机关玄妙的暗门在她背影过处旋上,从此永无再开启之日,终于——
永失吾爱。

全文完。


笔者后记
一直总有繁忙琐事,直到今天才更完全文,云痕和秋箫的故事,至此终是结束。
最初起意构思这篇番外,是因为《凰权》中轩辕和天战世家都倾力守护大成遗脉,只燕家未见当年的开国之帝有怎样的殷殷嘱托,只是不甘,希望可以说明云痕的感情并未随时光而被磨洗殆尽,不过这微凉的少年,太沉默太隐忍。
可写到终结,却更感慨这场爱情的九连环,将太多太多人一生的芳华锁紧,若不能狠下决断运剑斩情,便只有一生长缚,永不得解。
彼时庭院春深,今日咫尺画堂,彼时惊鸿照影,今日月斜倾江,曾经的故事一点点没进了时光漫漶,终于曲终人散,江湖深远。
一些话,再沉重锥心也不能说,一些路,再孤寂凄凉也只得独自走过。总有几多苦痛,注定是一个人的,总有如许空落,注定是一辈子的。
情深不寿,强极则辱,执念太深,终成虚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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